虚构判定

※解禁啦!恭喜完售!!来自成御合志《六法全书》(原lof post目前不可见所以引用了我自己的转载版,抱歉!),超级感谢花前老师来叫我玩555,第一次参成御合志就是和这么多神仙一起我无限卑微
※一个轻松愉快的单身父亲育儿绘本故事(?


 
    直到进入青春期前美贯都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孩子。成步堂知道这件事,并不因为美贯会缠着他要求他给她讲,而只因为他去波鲁哈吉上班前喜欢站在美贯床边先望一眼,而很多次他看到那双眼睛刻意地紧紧闭着,纤细柔软的一对睫毛浮在眼睑上微微打颤。这时候他就会帮她揶好被角,深深地怜惜这年纪尚小却已经学会装睡的姑娘,然后轻声地说:「爸爸要上班去了。美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会给你带回来。」
    那时夜幕沉沉,月色朦胧地掩映在深深云层之后,因而美贯转过脸时,大眼睛在夜色中明晃晃地荡着星光。「爸爸,」她说,「可以给美贯讲个故事吗?」成步堂就知道她什么都不需要,或者是她需要的东西他给不了。所以出于一种体谅,她向他索求一种无关痛痒的事物;一个故事,这当然没有任何难度。
    即便成步堂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多么渊博或多么富有想象力的人,但在面对着小孩子时,任何人都可以简单地脱口而出。「从前,」他抛出这个老掉牙的开端,声音里不禁带上一点笑意,美贯向他凑近了一些,那雏菊般的笑容便在黑暗中浮现得清晰可见,「有一个小姑娘。她喜欢穿红色的衣裳。」
    美贯问:「为什么又是红衣服的小姑娘呢?」
    成步堂就接下去问:「美贯不喜欢红色吗?」
    美贯最开始会说,喜欢。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美贯会要求道:「不,小姑娘穿的是蓝色的衣服。」然后她还会特别强调,「是浅蓝色,就像早晨晴空那样的颜色。」成步堂于是照着她改口,从此以后故事里就都是穿浅蓝衣服的小姑娘。
    成步堂熟悉的故事都很老套,老套得过了份了,要么温和友好到家喻户晓,要么尖锐到还不适合给纯真无邪的小孩子讲。而他也知道美贯的兴趣不在华屋美服、城堡马车,于是他最终能讲的故事,也就只剩那么几个。小姑娘要么穿上红色木鞋、要么追逐怀揣钟表的白兔,也偶尔会有一些时候,拥有一个失散的陌路兄长。这屈指可数的几个故事很快进入复述期,而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美贯只是安静地听着。但大概是成步堂的故事储量实在有限,她也逐渐不再热情粉饰为一个永远耐心的听众。就在主人公穿上蓝色衣服之后不久,美贯开始在那些父女两人都已烂熟于心的桥段里插嘴说:「可是,爸爸,小姑娘还遇到了新的朋友,对不对?」
    成步堂回应道:「——嗯,当然,是我忘记说了。」可是其实他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还忘记了谁。所以在他几次支支吾吾地试图搪塞之后,美贯接下去,兴致勃勃地说:「她遇到了大熊,爸爸。一只蓝色的、喜欢摘苹果的熊。」
    谁知道是蓝色的熊、灰色的野猫、还是头戴金色葵花的刺猬,总之从那以后,每晚的故事就开始都不一样。有时这种意有所指太过明显,可是又有谁能说他本来编织故事时不是将美贯化身为那个永远勇敢坚强、幸福快乐的主人公小女孩呢。所以当故事的创作权接手之后,他就对自己的出场失去控制,而美贯讲出的故事,有时也离奇地引人入迷。
    在美贯的故事里,魔术代替了魔法。即便那仍然是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但美贯总会找出一个理论让它成立——虽说很多时候那不是个真正合理的理论。小姑娘的朋友们少了起来,但从未改变的是她总会与一个奇怪的小动物在一起,那个小动物有时忧郁、有时温柔,但他们永远都在一起。
    「美贯不喜欢其它的小动物吗?」成步堂在美贯讲述的间隙提问,把她激动地伸出被窝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当然不是了,爸爸你还没听到最有趣的部分呢。」
    成步堂就一直听下去,不过在那时他还不知道美贯所谓『最有趣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美贯的冒险路线逐渐开始明晰:她的目标只是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师,而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帮助她最好的那个动物朋友度过难关。关于那个难关的叙述,反而有些模棱两可;仿佛应该是个从不同故事里借鉴的躲在幽暗城堡里的未知角色,可是他们总是还没到达城堡,就发现真正的敌人只有自己。成步堂于是想,这就是他不选那些通俗故事所带来的后果。或许他无形中传递给美贯的情绪,就是世上永远没有真正的正义与邪恶。唯一真实的只有信念,可是信念究竟又是什么呢——当时他常常为这件事而陷入恍惚思虑,那是他在波鲁哈吉打牌的第三年。
    「然后,」美贯得意洋洋地说,「他们终于来到了大陆尽头的那座城堡。」
    「哦?」成步堂笑着说,「这可真是不容易啊。」
    「从那座城堡里,」美贯的眼中闪耀着难以形容的奇异闪光,「走出来了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动物。」
    「——红色?」
    「啊,就先当他是——马吧,一匹银灰色的漂亮的独角马。」美贯说,「不过他穿着深红衣服,而且他向他们走过来,就好像他先前认识他们似的。」
    从那时起美贯开始浓墨重彩地渲染他们在冒险旅程中邂逅的这个新动物——风度翩翩、养尊处优的独角马,或者目光锐利、高傲矜持的雄鹰,甚至威风凛凛、引人惊叹的狮鹫——成步堂几乎要喷笑出声,但又或许是嗤之以鼻,因为在如此用辞的对比下,他自己的化身总是柔软阴沉且可怜兮兮。而且当这个角色出现在他和美贯的这个故事里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古怪的错位。
    「这匹马究竟是谁啊?」他强行挂起微笑,状似不经意地问。
    「马就是马嘛,爸爸!」
    成步堂不知道美贯究竟是从哪里收获了这个角色的灵感,因为据他所知,美贯从来没有见过御剑,也不应该知道御剑其人的存在。他不禁开始思索,是他与御剑的交流开始显得过于频繁了吗。有几个晚上他深夜出门不再去往波鲁哈吉,而是前往近旁的一处小酒馆;在与御剑论事过后,对方会开车送他到事务所楼下。可是美贯对这一切又是从何而知呢。莫非她在凌晨五时,还会趴在窗口看看这难得的过客究竟是谁吗。
    「美贯——」
    「嗯?」
    成步堂端详了一会儿那即便稚嫩、但已经称得上是美丽的眼睛:「没什么。你继续讲吧。」
    有些时候银灰马是深蓝熊久未谋面的老朋友,有些时候又是长久以来的死对头,但不知为什么,他们永远不会是初次见面。每当他们凑在一起,就会谈论起一些令人惊讶的、前文所毫无铺垫的神秘旧事,而这些事情要么是撼动了整个故事的根基,要么是把故事的发展方向扭出一个能让人脖子拧折的惊天逆转。
    「等等啊,宝贝儿。」成步堂失笑道,「无论他是不速之客还是天外来客,这也都太不讲道理了吧。」
    「这是美贯的故事呀,」美贯撅起嘴说,「美贯的故事有美贯的道理。」
    这个深红衣服的角色多数时候藏在他们故事的低谷区里惊鸿一瞥,就像白皇后或北方女巫,留下神秘莫测的只言片语或一个温和的吻的印记,从而保佑他们度过日后的风波难关。可是美贯的故事里没有魔法。「那是,」美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是爱的力量。」成步堂好奇她是否真的明白所谓爱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他没将这种想法说出口来,但美贯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因为她突然少见地脸颊泛红,然后吐了吐舌头,煞有介事地改口道:「嗯,算了,还是友情的力量吧。」
    成步堂有时感觉到一点复杂的情绪,他发觉自己并不是这样愿意受到这个角色的指引或恩惠,就如同他即便重新开始与御剑见面,但仍然不能说是因为多么需要见到对方。「他可真是个好人——我的意思是好独角马,」他托着一侧脸颊趴在美贯床边评论道,「谁能想到他有这样强悍,而且还这样慷慨呢?」
    美贯于是开始解释。「爸爸,」她说,「他只是个可爱的独角马啊!」
    编故事的人希望他喜爱他;她喜爱他,这已经很明瞭了,但究竟是因为什么,成步堂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尽管在那时候已经有过几次,御剑在白天也来事务所找他,离开时与美贯放学回来就只差前后脚,但是对成步堂而言,这两个人仍然处在他生活的不同区间内,应该井水不犯河水,因为他们中间所隔的那道成人与少儿的鸿沟,显得如此之深。
    「可是我好奇的事情,」他于是对美贯说,「只有小姑娘和她的大朋友会走向何方。」
    所以蓝衣服的小姑娘和她温柔的伙伴再次踏上旅程;现在他们好像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因为在路过美丽的葡萄庄园时,另一位新角色突然粉墨登场。
    「他很漂亮,」美贯若有所思地说,「而且他看起来也是这么高贵优雅。最重要的是,他对大伙儿热情得很呢。」
    「比独角马先生还热情?」
    「比他要热情多了!可是总让人觉得他身上好像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对,因为他是一只狐狸。」
    成步堂就觉得这一定是现在的少女漫画和电视剧带来的坏影响,当下流行的剧本太过耸人听闻或矫揉造作了,否则他天真烂漫的女儿不会编出这种连环套环、千回百转的故事的。他一边听下去,一边盘算如何说服美贯减少花费在书店或电视机前的时间,但是想着想着,思绪就会游移到狐狸身上。他现在确实一只脚踩在泥泞的种植园里,浑身都溅上粘稠的葡萄碎片,皮肤被果汁染成深红,拼命刷洗也难得干净。
    「知道狐狸先生是怎么露出他的尾巴的吗?」美贯眯起眼睛,屏气凝神地准备抛出她特别自豪的那个情节,「就在大家将要离开的那个晚上,狐狸先生用葡萄汁把深蓝熊先生灌倒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美贯讲的全是他的故事呢?他根本不是守护者,也不是忠诚的伙伴,他才是那个被抛在风口浪尖的角色,经历一切美好或糟糕的事。他的女儿告诫他要远离谁又信任谁,可是他又何尝对此一无所知呢。他难道不是为了将谁推开,才去表示友好;又难道不是因为景仰着谁,才粉饰般地疏远吗。
    「这可糟糕了。那该怎么办呢?」他轻轻地说着,似乎真的是一个迫切地想要知道下文的忠诚听众,然而那抹隐藏在夜色之中的耐心微笑将他暴露:他终究是一个站在童话世界的边缘之外的成年人,而且耐心听到这里只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仿佛称职的父亲。
    于是美贯隔着夜幕望着他;望着他失落、疲惫、胡子拉碴的微笑的外壳,似乎是想要攫取他的思想,并且从中获得接下去的故事脉络似的。他透过黑暗凝望那对美丽的、魔法般的眼睛,他知道他的女儿看穿了什么,但是他也知道这种看穿无济于事,因为对于她的年岁而言,有些事情即便知晓,也未必意味着理解与通透。
    「已经十点了,爸爸。」他的女儿说,「如果今天不用我去的话,你就该上班去了。」
    「哦……」他拖长声音表示遗憾,「可是我还很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呢。」
    「不用担心小姑娘和深蓝熊先生,」她说,「别忘了他们有独角马先生的礼物。」
    那是美贯年满十三岁的晚上,几个星期后她就挎上单肩背包、系好水手服领巾,走进中学校门读书去了;开学典礼那天早上成步堂送她走到离家最近的公交站去,路旁盛放的早樱已经开始凋落,花瓣落在美贯的肩上、裙摆上、韧丽的褐色头发上;父女两人一路无言,成步堂难以抑制地将目光从美贯身上数次移开,可是又害怕就此看漏什么,就忍不住一次一次地看回去。七点十分时巴士车从街角准时拐来,成步堂双手插兜向后退了一步,美贯踩上台阶上公交车去;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也是这一天她看他的第一眼,四目交接的瞬间她露出了一个微笑,成步堂将它牢记至今,因为那初绽芙蓉般的笑容是那么灿烂、那么美好。
    于是美贯不再需要他讲故事了;他出门时仍然会向美贯看一眼,看到她坐在桌前做功课,将耳机插在双耳里,随着他一无所知的沉默旋律轻轻摇晃身体,圆珠笔上的珠链吊饰一摆一摆。他轻轻阖上门,走下楼去,穿过事务所前的那条街,惯例般地在路上见到牙琉雾人,顺势邀请对方去波鲁哈吉吃顿便饭,再喝几杯甜美甘醇的葡萄汁。天亮寸前他回来这片街区,转过街角时他总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因为这样他就会不再去看事务所中慌忙熄灭的那盏夜灯,而推开门后便能看到美贯蜷在床上沉沉地阖着眼睛。
    偶尔他还会想起他和美贯的故事就断在那里了;他们被困于狐狸先生的华美葡萄庄园中无法动弹。是啊,故事创作者留下伏笔,那翩然而至的世外之人给他留下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咒语或吻,可是这事情真的会如此皆大欢喜地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吗。主题乐园的烟火每天准时盛放于晚八点钟,但他那个好的未来却不会。转眼已经是第六年,他仍然在波鲁哈吉打牌,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却偏偏对自己的事情含糊起来。如果说博彩生涯让他意识到人皆机器、事如算盘,那么除此之外的所有生活都让他更加明白,只要不在赌局之中,人就变得无法揣摩;而世事变迁,自然也非人力所能干预。
    或许美贯的故事停在那里是好的。
    对他而言,无论是坐在钢琴前还是坐在地下室里,时间都是静止的。要么是永恒的寒冷,要么是永恒的阴暗潮湿。可是在那之外的世界,却是永无止境地流转变迁。如同这个秋天干燥炎热,偏偏在午夜频频降水,成步堂出门前站在伞桶前犹豫了几秒,转身时却发现美贯一反常态、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角落看电视里的黑白电影。
    「还好吗?美贯。」他问得有些漫不经心,却是确实挂了心。美贯抱住胳膊,把自己蜷得更紧了。
    「怎么啦……没什么事。爸爸,路上小心。」
    他听到她的声音就知道不对劲了。他大步流星地跨到沙发前面,用手背在她额头上试探了一下,不用再跟自己的额头比对就知道她烧得厉害。他就叫她去床上睡着,可是美贯撑着她烧得发疼的头,抱怨说她根本就没办法入睡。她苍白着脸,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继续说:「美贯会照顾好自己的。爸爸不是还有牌局吗?迟到了总是不太好。」
    她说得不错;今晚的客人手中有至关重要的王牌,他没办法、也没立场放弃。可是他当然也不会就这么出门。他站在沙发前望着她,她将头偏过去看被他遮住的电视屏幕,他向旁边让了一步,垂手从茶几下层取出酚麻美敏,放在台面上的浅蓝水杯旁,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至少把药吃了,好吗?」
    美贯轻轻点了点头,但是他走进屋里取了薄被出来,美贯的水杯还是没有动过。他展开被子,铺在美贯身上,犹豫了半晌,又拿出一条毛毯裹在被子上面。
    他在给美贯窝好被角、把她裹得像个柔软的蚕茧时,美贯不禁笑出了声来。「不要啦,爸爸,」她说,「美贯又不是小孩子了!」成步堂想你这十四岁的小孩子又在胡说些什么呢,就苦笑着把她包得更紧。他比原定出门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离开之前他把烧开的热水倒进美贯的杯子里,再次告诫她要吃完药去早点睡觉。他不知道美贯会不会听,他希望她听,又知道她多半不会听,因此就不再说什么,而揣上钥匙匆匆离开。离开前他当然又望了一眼美贯,那被单包裹之后露出的眼睛闪闪的、亮亮的,脸颊上两团玫瑰红色燃烧得异样艳丽。
    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摸出手机拨给那个号码。短暂的接线音后他听到对方的熟悉声音,于是没有留给自己任何踌躇的余地,就让内心深处最直白的愿望流露出来。「来趟事务所好吗?」他说,「我女儿烧得很厉害。」话说出口才戛然而止,他屏住呼吸迎接那短暂的寂静,听筒中的电流声就像应激而生的耳鸣,他吞下唾液,才发现自己喉中有个肿块似的。
    「对不起,」他紧接着飞快地说。在接线之前就该产生的想法后知后觉地自然浮现,他突然后悔得有点想要挂断电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工作,」
    「别再多说。」对方同样飞快地打断了他,「我很快就到。」
    「那我,」他于是觉得喉咙又痛了起来,「还把钥匙留在老地方。」
    他几乎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去往波鲁哈吉,因为坐电车去显然是来不及了,而他从来就不会拦计程车。在如此漫不经心的记忆缺失之中,他走进地下室里,五局三胜,而他的王牌出现在第五局的最后一张。他隔着昏暗灯光望向对面的客人,对方的五官模糊难辨,只是盯着桌上的底牌,沉默地看了很长时间。
    「不愧是传说中的胜负师,」对方最后说,「也不愧是传说中的律师。」
    成步堂心不在焉地抬了抬嘴角。这风言风语究竟又是出自何方呢,他根本无法理解那语句之中的含义。他只是一只疲惫不堪的深蓝色的熊,拥有缄默的笑容和柔软的毛皮,弹钢琴如同齐奏锅碗瓢盆,在过于澄澈的眼神对面会别过脸去。
    「你是对的。」对方将手牌扔在桌面上的散乱筹码堆里,「或真敷优海还有一个儿子,而且他没有留在克莱因。眼下他就在这里,法学系,四年级。」
    在重新被扑面而来的夜风拥入怀抱时,他满脑空白地剧烈喘息。看到被抛在小巷阴影里的那辆陈旧单车,才想起自己竟然是这样失魂落魄地踩着单车过来。自从失去律师徽章,他就很少再骑车;只有在心情最好的时候,才骑着那丁零当啷的单车,一边哼着破碎的小调一边穿越小径。他怔了怔,在路灯下将单车扶正,然后想了很久才骑上去,脑中想的是漂亮女魔术师的脸孔。白皙的肌肤、明亮的大眼睛、强韧的美丽的褐色头发;然后这面容略微幻化,成为一个面目不清、但与其相差无几的年轻男子。他掠过信号灯路口,向右边转弯,天色温柔地泛出银白;天际线上飘出彩光斑带,他不禁错眼去追逐一秒晨曦,再看回来时,眼前的人影分明变成了美贯。
    回到事务所前,他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夜灯照旧亮着,却没有匆匆闪熄的形迹。他将单车推过事务所前停着的红色跑车前,靠在门前小巷边,上楼前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衣领,在楼梯口上做了个慢慢的深呼吸,才伸手扭动门把。
    在他局促的兼作客厅的会客间里,美贯已经没再蜷在沙发上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人坐在那里翻阅纸页,纸张翻阅声被压抑得很轻,不时还间以笔迹标注的沙沙声。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深红色的身影是如此显眼。——深红色。成步堂走近前去,直到贴在沙发旁边,对方都专注于纸面工作,没有抬头理会。而就在他尝试张口,犹疑是否要叫一声对方的名字时,御剑抬起头来,推了推微微滑落的眼镜,银灰色额发因此轻轻摇摆。——银灰色。
    「她睡得很好。」御剑的声音沉沉地、轻轻地敲在他鼓膜上,「只是后半夜才睡着。我想你需要为她请个病假。就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她实在是睡得太少了。」
    「谁说不是呢。」成步堂接替过那轻言细语的重量,有些惆怅地望着御剑眼边的薄薄镜框,「可是除了喊她早点睡,我也没有做过什么。」
    御剑望了他一会儿,然后低眉浅浅笑了。他将膝上的文件放到一边,不经意地捏了捏眼角;此时才有一丝困倦从他脸上释出,成步堂坐下在他手边的另一个沙发上。
    「对不起。」成步堂说,「若知道你还有工作,我绝不会来麻烦你。」
    「在电话里就说过了,」御剑重新戴正眼镜并看回他,「不必多言。」
    他于是别过了眼。他知道御剑会这样说,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分外艰难。
    「不过我终于确认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扯开话题,「要去牙琉的事务所实习的那个男孩……是或真敷优海的儿子。」
    御剑扬起了眉毛。「我猜这应该是好消息。」他说,但表情仍然凝重谨慎,「而如此一来,时间节点好像就比较明显了。」
    成步堂将双手揣进口袋。
    「幸而换届就会在这半年内开始。」御剑从手边拿起小记事本开始翻阅,「或许会有些仓促……但毕竟已经养兵千日。用兵只见这一时。」
    成步堂想,他很难说自己或御剑有任何踌躇满志。此前他们从未在暗处战斗过,而一经开始就在这阴影中等待了六年。这不是任何一种他喜爱的剧本,却偏偏闭眼摸中了这一出。所以尤其在如此时刻,在寂静无人时分与御剑对话时,他才觉得分外歉疚。是从何时开始呢,他们相见时所谈的内容只是如此。
    「结果还是需要劳烦你很多。」他抬起脸来笑着说,「虽说这样形容不大吉利,但是御剑,或许我很快就会跌破发行价呢。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规避套牢的风险。」
    御剑望向他的眼神,就仿佛诘问他事到如今正说什么怪话。他静谧地笑而不语,而御剑也就只是那样探究地望着他。透过事务所的窗子,他听到椋鸟在窗外枝头清脆地鸣叫起来,而夜灯投在御剑身上的阴影,也柔和地慢慢淡去了。
    「你想知道,」御剑低眉按灭夜灯,在青色的破晓微光里看向成步堂,「你女儿最后是怎样睡着的吗?」
    「我猜你用铁腕检察官的手段将那几片酚麻美敏塞进了她嘴里,」成步堂故意开起玩笑。
    「嗯,很有趣。」御剑说,「她在你走之后不久就主动吃了药——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谢谢,女儿被夸我确实会感到开心。」
    「当然还没有那样懂事,因为她似乎拿定主意要看完今晚播出的所有电影。所以我在这时关上了电视——而因此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是啊,你确实不该。」成步堂打了个哈欠,「换作是我也会生气。」
    御剑若有所思地瞟了成步堂一眼。「你知道,」他说,「我和你女儿之前从未见过。」
    「当然了,」成步堂说,「你们有什么不得不见的理由吗?」
    「嗯,当然没有。」御剑轻笑道,「但是就如同我认识她一般,她似乎也熟悉我。」
    「这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成步堂顿了顿,「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御剑偏头向所长办公室的房门看了看——那是曾经的所长办公室,现在的美贯的房间。「你告诉过我,她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孩子。不过我觉得,她更像是个喜欢讲故事的孩子。」
    成步堂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能接出来。
    「现在想来非常愚蠢——」御剑低眉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但当时我看着她,只能问一句『你睡前是否需要什么』。像是热饮、像是音乐。然后她看着我,回问道:『您喜欢听故事吗?』」
    成步堂轻轻嗫嚅了一句,而御剑在这里饶有深意地看着他。
    「——所以又是那个故事,」成步堂于是放弃似地说,「蓝衣服的魔术师小姑娘,对吗?她带着的是刺猬还是熊?」
    「此处任君想象。」御剑不置可否,「看来你已经对这个故事很熟悉了。」
    「是啊,」成步堂有些不情不愿地回答,「但也没有那样熟悉。毕竟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结局。」
    御剑意味深长地轻哼了一声。「那么或许是我比较幸运。」他说,「抢在你女儿睡着之前,我听到了故事的结尾。」
    「等一下,」成步堂在视野中拼命挽留着最后那抹黎明的暗色,却无可救药地发现御剑在他面前愈趋明亮,「该不是说你也会趴在小孩子床边,耐心地点头微笑并不断追问『然后呢』吧。你真的变得很多啊,御剑。」
    「真是避重就轻。」御剑毫不留情地说,「不过你女儿的故事确实很有趣。」
    「我可从来不知道你喜欢小孩子。」
    「我也曾经怀疑,」御剑斜睨着他,「你是否会是个好父亲。不过就此看来,你大概胜任得不错。」
    「啊,谢谢,虽然不知你如何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成步堂眨了眨眼,「不过,还是把好话都留着夸我女儿吧。这样我会更高兴一点。」
    御剑便不再说话,伸手轻轻按住后脖颈,将颈椎轻微地活动了一下。
    「我也该回去了。」他说,「八点半还有个紧急会议。」
    成步堂下意识地看了眼表。五点过一刻,御剑整整熬了一夜。
    「你应该再多休息一下,」他说,「如果——」
    在那一瞬间他想说的是,如果在事务所冲个澡的话,他还可以将沙发借给御剑,让他至少先睡一两个小时。这个想法这样自然,以至于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而且这本来应该很是自然,因为他内心深深担忧一夜没睡的御剑再去开车。
    但是这邀约真的自然吗?他心里突然没了定数。他不知道如此话说出口会不会产生微妙的弦外之音,因为毕竟对于他们而言,有一些亲密是友谊造就,而另一些亲密则不然。尽管多年以来,他们对此缄口不言,仿佛事情从未发生,可是事实做不到如此黑白分明,而成步堂不知道御剑究竟是否同他一样,会偶尔徘徊在某种挥之不去的神思之间。
    可是御剑此时没有追问下去,就仿佛真的疑惑地等着他接下去的话语。成步堂轻轻咬住舌尖,他摇摆在这里左右为难。
    御剑便没再多等,别开眼神戴好眼镜;而成步堂跟随着他一同起身,望着他将随身物品塞进皮包并拿起大衣。尽管气温还没降低到需要穿长大衣的水准,但御剑已经早早换上了那件崭新的长外套,成步堂在表面笑他精致过分之余,又不禁默叹他如此适合这件新衣。
    他仍然双手揣在口袋里,沉默地送御剑走到门边。御剑俯身穿好皮鞋,直到他直起身,成步堂才突然发现他们站得是如此之近。御剑似乎全然不觉,最后一次调整衣领。整理停当后他抬起头,视线不自觉地与成步堂相触,四目相对之时,他们都为彼此之间的距离而愣了一刻,目光轻微地游移一秒,又自然地回到对方眼里。在这样触手可及的空间之内,成步堂能看清御剑的睫毛,深灰色,轻轻地翕动着。
    他不知道这样经过了多久,似乎谁都没有更进一步,可是他眼中的御剑越来越清晰。他从细数御剑的睫毛数,变成辨认御剑虹膜里的影影绰绰。他困惑于这一刻为何这样久,因为他从对方和自己身上都读不出亲近的意图,却令人费解地越靠越近。会是这样吗?故事的结局就是这个吗?他当然从未如此预期,也并非希望事情就如此进行下去。他看着御剑,而御剑也看着他。他们两个人,就如此不错目地久久凝视。
    就在他几乎已经忘记时间流动之时,御剑突然伸手在他胸前撑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一切就又都回复正常。他们拉回到原本的距离,虽然仍称不上多远,但终究是没有那样近得离谱。而御剑的声音,落在他心头那转瞬即逝的涟漪里。
    「魔法还不到真正释放的时候。」他说,「独角马的礼物——留着它。」
    「你没有认真听故事。」成步堂于是说,「美贯的故事里没有魔法。」
    御剑拉开门扉,回眸报以一笑,笑意几不可见,却在他眉眼之间刻得很是分明。
    「啊,确实。在此我要向美贯君道歉。」他说,「魔法是虚构,而魔术有迹可循,对吗?——那么,就算它是魔术,也无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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