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写下这个标题我才意识到中文里并没有这个词。那么,是否这三个字也根本无法恰当地将我个人脑中所浮现的景象传达出去?
暂且按下疑问。简单解释一下这个文题。ネオン街,逐字直译过来便是霓虹街,泛指一类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繁华街道。请试想夜幕降临之时霓虹看板相继点亮,将街区照射得明如白昼;大街小巷人群川流不息,过往之人的脸色被五光十色的灯火掩映得病态,却大多情绪昂扬双眼闪亮。在日本提及这个词的第一印象,无非新宿歌舞伎町一番街或秋叶原电器街。我想这是一种稍微涉及地域特征的印象,因为如果你问我在中文语境下它让我想起什么,我只会说:九龙、士林、国民政府时期的大上海。
一种资本主义色彩非常浓厚的意向。
并非有意要讲中国的繁华街不够通明闪亮。相反现如今中国的街市夜景是一道道毋庸置疑的风景线。从外滩看东方明珠、由西到东横贯长安街;橘子洲、洪崖洞、秦淮河:观光资源、消费场所,为人们平凡无奇的生活增添一些疯狂的色彩。
只是不够霓虹。
霓虹音译自neon,在日语中同样为外来词,读音原样化为ネオン。它的准确意义其实是氖,元素周期表排第十位,所以你中学时候大概背到过它,也或许能想起这个轻飘飘的稀有气体。实际上氖气通电后只是那种极富特征的鲜亮的橙红色,需要混上其它物质才能变成印象中那五光十色的霓虹。
只是时过境迁,后来我们有了白炽灯有了LED,更冷、更廉价、更便捷,当中国大陆开始打造夜间风景的时候,灯火的色彩早已不是霓虹。
或许这也就是简体中文中没有「霓虹街」这个词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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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伎町一番街——当然现如今那条街上也已经不再使用霓虹灯,而是由环境友好型的LED灯泡和太阳能光板取而代之。可是说起霓虹灯火,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条街。红色拱门、灯箱林立、文字巨大,写就一些让中文圈观光客似懂非懂的内容。「烧肉」可以理解,可是「案内所」是什么呢?偶有贴心注以简繁体中文的店家,只是「泡泡浴」究竟能做到哪步呢?——人们想知道。但多少缺乏涉足的勇气。又或许颇有那深闯龙潭虎穴的可嘉精神,只是由于语言的断层而一头雾水地难以尽兴。
我回避这声色犬马的场所,首先出于对金钱、性、欲望的压榨的畏惧。我没有钱,是一个勉强算得上号的性资源,欲望却很饱满,是顷刻之间就可以被这样的街市囫囵吞没的存在。雪上加霜,出于至今未知的原因,我是一个喜爱在夜间活动的生物。深夜的霓虹对我而言像阳光,管道中流淌的惰性气体是我的血液,二十一时之后空气才适合呼吸,酒精、肉食、奢华的夜宵,那才是让人肆无忌惮地欢笑出声的事情。
如果拥有足够的能力,或许这样的习性本适合生存在霓虹街上。
但我有毫不具备深夜的街市所需要的能力。我并不需要钱,也不那样需要性,而且我的那一腔欲望,正是因为无法被满足所以才一直饱满着。爱娇、无畏、投机、嬗变这些人性的通贷,在我的账户上余额近乎为零。把这样的我扔进歌舞伎町,宛如将一篮白菜扔进虎穴——并不是被狼吞虎咽殆尽,而是根本就无人问津,只会笨拙地在场地里做几个翻滚,然后沉默地依偎进角落,紧紧闭上眼等待自己衰败而已。
那样的生活又有什么趣味呢?白菜哪怕不是长在地里、而是收割下来扔进菜窖,在二氧化碳的温柔包裹中打盹着熬过几个冬天,也是比喂给猛兽要幸福一些的。对白菜如此,对老虎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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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体不同政体不同,北京自然与东京截然相异,没有如此赤裸裸地将欲望和金钱摆上台面的交易场所。就算实际存在,出于以上的原因,我自然是选择规避的。只是一次偶然,在晚十一点后还逗留在三里屯一带。那是我第一次切身意识到什么叫火树银花、什么叫笙歌鼎沸。
我以前总以为,霓虹街微妙地有一些污垢、有一些憔悴、有一些疲惫、有一些鬼祟。但那时映在眼中的三里屯——明如白昼、人声鼎沸,沿街不是病态的火红翠绿荧光而是绚烂璀璨的金黄,往来除却的士和漆黑厢车更多是鲜亮闪耀的时髦跑车,人们的笑容并不是小心翼翼着取悦而是野蛮而张狂地享受这无法地带一般的奢华和浪荡——我有一点被惊呆了。那时便意识到我又有哪里像一个所谓北京生长的人呢?我对这一面的北京一无所知。
我对这一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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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本后我才知道,如果非要做个平行比较,将三里屯和歌舞伎町放在同一位置本就不很合适。北京的三里屯,可能与东京的六本木才能做个相比吧。而且,两个地名也很对仗。只不过听闻夜间的六本木才是真正可畏的地方,所以至今也没有敢去探个究竟。
深夜的繁荣奢华与我毫无干戈,是无论此时彼时都未曾变过的事实。
如我这般一个普通的夜间居民,还是窝在荧光屏前慢慢敲字来得幸福快乐一些。若能成为支配深夜的帝王——我常常想,统领深夜的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或许如同塔尔塔洛斯可以吞噬所有人的欲望,或许近似伊刻罗斯可以映射所有人的梦想,但总之要先有一只天眼,能看穿这所有欲望和梦想,然后才能全数纳入囊中,进而将社会的暗面的秩序玩弄于股掌之间。
——对于我而言还是来得规模过大了一些。
2025年8月26日1时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