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很深刻地对「平凡」这个字留下印象,虽有些害臊但其实是来自于一款知名BL游戏。Dramatic Murder。希望人们还知道这款游戏,或至少认同这游戏多少是「知名」的,这样我才能知道我的生活距离平凡还没有太远。
总之这个游戏的男主角显然和任何游戏主角一样,通过整部游戏度过了一段并不平凡的经历,并顺便揭晓了一下自己本不平凡的出身。正因如此,在冒险开始之前,他所工作的店家名为「平凡」,即标识着他曾经的日常生活,也意味着他离开那里之后一切便都不再平凡。
这是我当年根本未曾多加揣摩,却很矛盾地记在脑中的细节。
很简单,因为我本人拥有强烈的、近似幼儿的主人公情结。谁需要平凡?谁珍惜平凡?在我看来谁都想成为主人公,从家、从新手镇、从一文不名的环境中冲出来,花花世界一展身手、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明机暗算见招拆招;这一辈子既然已经注定要过,不充分发挥一番自主能动性岂不是白吃这好些年大米?
倒也不是白吃,总要付出点什么才能换得食吃。投机取巧虽不长久但可解燃眉之急,想过得自食其力就得用心打磨打磨自己。好人吃苦、坏人短命,但无论如何总得有段自己的故事——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那才是人生。
话反过来说,就算想过跟谁同样的人生,可是哪怕孪生子都会因出生时刻、遗传物质、细微的环境差异而无法共享完全相同的经历,那么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自然也就更难奢望了。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一来,我是并不理解「平凡」这两个字的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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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理解「平凡」,大概因为它在我心中是一种稀缺品。
简单来说,菜市场里绝没有两根长得一样的大白萝卜。假使那大白萝卜堆里混进了一根胡萝卜,便更是一件惹人骚动的案件。大多数人无非买白萝卜时不碰那胡萝卜便是了,有些负责任的人则偏要把胡萝卜拣出去跟其它的胡萝卜归类在一起。好社交的要嘻嘻笑着跟老板说一句这胡萝卜不安分长脚跑了呢,爱是非的便可算逮到机会理论几句了:你胡萝卜放这里叫我按白萝卜价买走了合不合适?你这样叫看不见的人错买走了算怎么回事?像我这样提前知会老板一句的好心人可不多咯,老板看看给我补个大蒜头是不是好商量的?
这对胡萝卜和白萝卜来说算是非常幸福。毕竟胡萝卜炖汤并不是谁都爱吃,特别是儿童,看到这橙色蔬菜非要一摔碗跑得不见踪影。话虽如此,烧排骨时加个胡萝卜,引出的那一缕绝妙的清甜萦绕在酱香十足的厚实骨肉间实在是无懈可击——暂且按下不提。总之在白萝卜菜场里,胡萝卜显然不平凡。而且它们相异过甚,实在是没有人会把它们搞混。虽然都是个泥里长的绿顶子的萝卜,但就连科属都完全不同;十字花科和伞形科,根茎叶花毫无一丝相通之处。或许唯一叫人疑惑的,就是这胡萝卜究竟怎么能被古人联想成胡来(外来)的萝卜。
而我对「平凡」的不以为意,正在于我眼中的世界是一个白萝卜、青萝卜、红萝卜、胡萝卜、樱桃萝卜、心里美、芜菁、甜菜根自由奔走的大菜场。世界上永远没有两根不同的萝卜,那究竟谁又能说哪根萝卜就是「平凡」的呢?你说这根萝卜「平凡」,是否是对它的轻蔑、对种植它的农民的轻蔑、对买它回家做出一桌美味料理并吃得笑意融融的消费者的轻蔑呢?
——很可以见得,我是一个非常重视个体叙事的人。我并没很爱吃萝卜,但我可以为萝卜的根菜权写出这好几百字废话。不过相信读到这里大家也多少意识到了,在我以上的叙事里,「平凡」显然是一个中性偏贬的词语。
也就是说,我想看到的——又或是我想被人看到的,是「不凡」。
可是换个语境,一切便都倒置过来。
譬如我走进菜场,心里想要的只是根白萝卜而已。天气转冷我想用它煲汤,那天然耐煮的坚实纹理适合在锅子里多经火多浸泡,热腾腾揭盖而起的时候清爽鲜甜,咀嚼起来齿颊生香;一次用不完的量切块放进冰箱下部冷冻,至少一个月里我会有吃不尽的便宜健康低脂肪的根菜。我不需要它多辛辣、多甜美,也不需要它多巨大、多袖珍;不必白璧无瑕、也不想要拖泥带土,我只需要一种刚刚好,甚至是一种毫无个性的刚刚好,这样可以省却我在菜场前挎着一个菜筐和一个托特包、还要左右手各拿一根大萝卜细细评判出个高下才舍得心满意足地离开的小市民的贪婪与狼狈。
当我不是萝卜的时候,萝卜的一切「不凡」都会让我心烦。
虽说如同大家所知,任何一家菜场内都不会有两根完全一模一样的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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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渴望平凡,便是因为萝卜开始想象土地、加工厂、卖场之外的一切。我想要挑拣、想要经历、想要改变、想要跃迁,想要被精致地切割、美味地腌渍。
真正站在萝卜面前时,我会想:最普通的那个,就好了。
因而最普通的萝卜,会有最多元的去处。关东煮需要它、萝卜泥需要它、萝卜干需要它、炒萝卜丝需要它。只要不太大也不太小、不太弯也不太扁、不太白也不太绿,总是会被人带走、总是会被人料理的。
太不凡的萝卜会承担超越蔬菜的价值,却终究冲不出身为蔬菜的宿命。吃进口中化为粪土、无人问津归为尘土,最终反倒落得一句「明明是个那么漂亮的萝卜」,却也终究还有一句「无非是根萝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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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我还是想要成为最美的那根萝卜。白得恰到好处、姿态挺拔却丰满、气味清新浓烈却不呛人;我想要选择我可以进入的餐盘,不要百元店,但要韦奇伍德;如果可以的话,鸣海或则武也可以。但是不要蒂凡尼,因为用它的人不食烟火;也不要柏图,因为永远不知下一天会被端上什么人的餐桌。
我终究会希望自己成为任何人都过目不忘的萝卜。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会开始想象吃我的人所露出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就是所谓,菜市场对萝卜的驯化成果。
2026年1月21日19时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