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写夜晚的街市时写到了这个地方。那时我也写到我对这个地方有一些莫名的畏惧。但很诡谲地,三个月后我获得了一个在夜晚来到这里的机会。我觉得很有趣,或许这也就是所谓言灵。
在谈这个话题之前,我又不得不稍微介绍一下我的一部分身份。我,如同一般意义所言,是一个追星族。这个词其实对我而言颇为复古,因为我自己第一次接触到它的时候,还是《还珠格格》在内地热播的时代。确切地说,我对《还珠格格》没有任何感情。我的童年相对《还珠格格》那卷席大江南北的冲击力十足的首播而言,已稍嫌姗姗来迟。印象分外鲜明的是,我是在某本过时的作文书上看到一篇讲述自己对小燕子究竟沉迷得有多么如痴如醉的文章,才对「追星族」这个词产生印象的。
那时我大概小学低年级,文章作者大约中高年级,我们中间又隔着几轮出版和转手的时间,所以她应当是比我年长一代的人生前辈吧。那篇小学生作文里事无巨细地描写了作者如何沉迷《还珠格格》、热爱疯疯癫癫的小燕子、所用的所有文具和杂货都是周边商品、以至于自己也身体力行地演绎那个古灵精怪的人格惹得麻烦连天。我也记得很清楚,下面的教师点评大意是:「追星族」的荒唐举止令人叹息!意即警戒这位同学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但请注意,能用如此生动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日常生活、选择用自虐的幽默呈现自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并非被期待的正面形象却同时又能毫无畏惧将这亚文化的狂热展现在主流文化之中,这样的才能究竟是多么可贵啊!
我愿意相信这位前辈成为了一个有趣、充实、被周围的人们所认同和喜爱的成年人。
但不得不承认,无论在那时还是在距今三年之前,我都觉得「追星」是一个离我非常遥远的词汇。演艺圈人士,究竟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所憧憬的是文艺、是崇高的精神、是永存的跨越时空的美觉,而演艺圈虽然与它们微妙重叠,却恰恰是离得最远的一面。
可我现在确实是一个追星族。和那位人生前辈一样,我会翻来覆去地看我支持的艺人的作品、购买有他的脸或有他的概念的商品、化用他的语句行为,并且恬不知耻地将这一面大刺刺地挂在脸上。需知追还珠族已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的群体了,现在的人却还是在无意识地进行同样的行为。可见这个词一点也不真正过时。虽然我们有了新的「推活」这个说法,可它毕竟是日语的直接化用。当你想对普通的中国人说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你还是会说——我在追星。
追星真正古怪的是,你是在实际意义地「追」一个东西。你确实是在追这个人,紧锣密鼓地关注这个活人的媒体形象、工作日程、流散在世间各处的足迹和只言片语;但更核心的是,你追的是一个有一点被印象化和形象化的「存在」。这个人的举手投足、吃穿用度,生活的环境、周围的人、面对的事情。你发自内心地想接近这个人,甚至想要成为那样的人。而对我来说最不幸的就是,我所追的这个明星不仅德艺双馨,而且生活富庶;不单指财富,更指圈层和社会地位。所以我离他越近,就会加倍真实地意识到我究竟离他多远。更荒谬的是,我会动用所有气力去试图弥补那个明知是天堑的距离。尽管心底明晰永世不能并肩,但也会拼尽全力追逐,这就是我的追星。
说到这里便与六本木很接近了。
–
六本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有说法是地名由来于当地的六棵松树,但也并不是一个获得了广泛认同的结论。江户时期武家聚集,二战时期驻兵,旁边便是声色犬马要人云集的赤坂。可以稍微想象一下外滩。战后建起朝日电视台,泡沫经济时期黑社会与外国人交错穿行,如此便可以轻易想象出几重暗流汹涌浓墨重彩的都市黑暗传奇。
但眼下这个地方有金碧辉煌的六本木hills,有优雅时髦的东京midtown,人们神色匆匆地穿梭来去,未及银座的衣香鬓影也不见赤坂的巧言令色,形形色色的人——稍稍脱离了日常语境的、形态各异而微妙地带着些坚定目标的人在漫不经心地游走。建筑气派而冷,每走一步都会猛烈地激发起心底的动摇与焦躁。这是我眼中的六本木。
我来到六本木,便是为了追逐我喜欢的明星。这是一次令人不安的好运,因为你发自内心地觉得群星云集的绝景不属于你、繁华冷艳的地界不属于你、这活动本身不属于你。无论如何用昂贵衣装和精致妆容武装自己,每走一步都仍然会感觉如同赤脚走在刀尖。没错,是小美人鱼踏上陆地的感想本身。她的鱼尾被割裂成双腿,使她终于能够走进她无比憧憬的世界,但那稚嫩的、柔软的、永远如同初生赤子一般疼痛着的肉啊。是她永远也无法真正进入这个世界、永远苦闷地挣扎在追逐之路上的象征。
但我还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天色暗下后才集合,在登记处排长长队伍,周围是同样兴奋、缄默而循规蹈矩的日本人们,有人穿着讲究、有人看来日常,有人身系形形色色的周边、有人做出高不可攀不以为意的气场。不同的粉丝群体分别拥有完全相异的特征和行事风格,由此也可以想见不同事务所的策略、不同艺人的魅力。
虽然东京几经秋雨已然是初冬气象,但大多时候温度还没有那样刺骨。可偏偏是那夜,风力不强但夜色浓郁,透彻的寒意凝结在人的手指间隙。很冷。有些人抱着主办方发下的暖贴直吸冷气——火热的神经与冰冷的皮肤相互碰撞是最让人全身心震颤的不是吗?在璀璨流光的六本木的中心地带,偏偏你所处的区域是一片漆黑,因为在等待那些熠熠明星屈尊降临人间,点亮夜晚——点亮这个冬天。
我将手深深插在口袋里等待着。入场前我在脸上补了厚厚的一层粉,只希望笑起来不要如同面具起褶。活动开始时间,明星们略嫌姗姗来迟,但对他们这群瑟瑟发抖的粉丝很是温柔热情。适度的潇洒、适度的幽默、适度的体贴,公众场合下公众人物的得体的一切。
这里是六本木。这便是六本木。流星划空的一瞬是无比鲜亮的烈焰,却也迅速在这世间溶解,化为转瞬即逝无人关心的灰屑。
因为太冷、又因为笑得太多,整个过程中我饥肠辘辘。我总要吃些好的才能回去。活动结束后我在附近摸到一个小小的意式餐馆,虽没预约但还是幸运地撞到一桌取消的席位。这家餐厅只提供两人份量以上的主餐,所以我吃了一点奶酪、吃了一个沙拉蛋、吃了半份熏制奶酪拌成的肉酱意面,喝了白葡萄酒和黄葡萄酒和对我而言当然不可缺席的金汤力。微醺中我扛着那个花了价钱特地绑上漂亮发髻的沉重的头颅沉思。我常常会发觉我很爱这个人,以至于无意间养成了这种每每心绪离不开时便漂亮地去吃些好饭喝些好酒的习惯。这样的女人常常会被好奇地打量,而且会被稍微温柔地对待。这就是你在接受了女性这个身份之后,所不得不在龙潭虎穴的钢铁密林中活用的一部分生存法则。一个会喝酒、好喝酒、却永远喝不醉的女人——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会是一个让人禁不住好奇却不敢真的深究的对象。但这个女人真正在想的,只是她无尽的饥饿以及贪婪的困渴。深不见底的欲望。永不可及的期许。仅此而已。
2025年11月25日13时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