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是一种很奢侈的行为。我每月至少要向东京各处的剧场跑三次以上,这让我心中对一万日元购买力的概念变得有些扭曲。但内心某处我提醒自己,这样的生活若不努力难以为继。
幸而我支持着的艺人们总不懈地在各种场合重提这事。对腰缠万贯沐浴在聚光灯下的人而言,清醒地保有庶民的价值观本就是一种让那些魅力如几何状增长的催化剂。我时常讽刺地想,我总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一些「好」人。但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至善之人却又不存在。那么或许总有一刻,好人在我心中突然变得不够好。他们变得不够好,又究竟是每个人身上都难以抹除的「坏」处作祟、还是只因我变得与那个过去版本的自己毫不兼容呢?
后者显然是我自己的「坏」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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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元的购买力下跌得很快,剧场的丛林法则也演变得愈发激烈。理论上来讲八千日元已经能看场很好的戏了,可如今这个时节,如果运气够好的话,算上林林总总不可避免的手续费,通过约摸一万五千日元,你可以换取东京一个讲究的戏院中的一个池座,肃静地端坐在那里,心潮澎湃或百无聊赖地度过人生中的一百五十分钟。
剧场中一百五十分钟,去剧场六十分钟,剧场归来再六十分钟。路上草草吞些简餐也要约摸三十分钟,便利店可以将这个时间缩短到十五分钟。去看戏意味着你每天仓促的二十四小时要割出近乎两成在这件毫无生产性的事情上,而你对待睡眠甚至都舍不得掏三分之一出来。
跑剧场究竟何等奢侈,就这样功利地描述出来。
我直到最近才重新意识到,大多数人不看戏。这对我来说实在非常奇怪了,因为好戏的票总是买不到的。我又将自己那个怪异的世界放在了认知的中心,误以为我得不到的便是极度大众市场的。其实又只是商业语境下买房和卖方的预判失误的堆叠而已。
反而真正的大众市场,是廉价、普遍、唾手可得。像便利店的三明治,没人不喜欢,没人买不到,大多数人买得起,对吗?蛋沙拉、BLT、金枪鱼,吃哪个都差别不大,挑选哪个只看你的惰性或心情。有人会更喜欢挑期间限定的新品,但说实在话,吃下去之后都差不多不是吗?咸味的、碳水化合物为主的、多数时候盐分有点令人担心的食品。你会想,也没那么好吃嘛。也会想,确实不大一样。有时会想,下市之前要多吃一些。但一个三明治只会消耗你最多十分钟的时间,从你拾起它到扔掉空空的塑料包装、偶尔悲天悯人地思考一下它对你的全部价值为止。十分钟。三百日元。
这么一想,三十倍的时间,价格翻三十至五十倍,倒也是一个合理的买卖。你在几口食物中所获得的满足,有很大可能积攒五十倍之后一口气在心中爆发,听起来是不是也蛮吸引人的?但这也要看你的策略——有勇气在各式各样的剧场中横冲直撞的人也更有可能收获甚至不如一茶勺美乃滋所带来的刺激感的味同嚼蜡。那时你就会想得更多了:剧本的意义是什么?剧作家的存在是什么?演员呢?观众呢?我呢?戏剧是什么?
当然对于珍视丰富的内心生活的人来说,有机会获得这种刺激倒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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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剧场并不是一种习惯。虽然我在北京时就看戏、去上海旅行时若行程松散很愿意安排一些看戏,但这并不是肚子饿了便想吃三明治的那种习惯或说需求。我最初是为了学习。譬如你在课本上看到一些东西,就总想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一些现象以求证。所以呢,你会想看茶花女、天鹅湖、茶馆、哈姆雷特、万尼亚舅舅。尤其是当你只在课本上匆匆地瞥过一点文学常识之后,你脑中描绘的那浅薄而虚浮的场面与真实的舞台产生强烈的反差冲击的时候——大概很多人会感觉违和、无趣、选择后退,但也有一些不幸的人会突然兴奋地喘不过气。这就是戏剧吗!?使所有的冲突和矛盾以最精炼浓缩的方式在一个密闭的小盒子里砰地爆裂开来?而且台上那些人的举手投足是讲究的、吃穿用度是非日常的、聚光、舞美、音响,高度概念化和美觉的呈现,这是会让对文艺兴致盎然的人所稍微迷恋一下的。我猜。
但如果跳脱开经典作品,剧场就又成了另一种需求。譬如蜂巢剧场永远在演的,恋爱的犀牛。北京的文艺青年男女永远的圣经。我看过两次,不得不说这剧还是经得起看。所谓爱情、孤独的爱情、只有当事者本人内心才能够解析的以爱情之名所存在的那一种非常玄妙难以言喻的感情,若你心中有爱,一定愿意看这戏。所以这戏后来发展成了一个文化现象,譬如年末做个音乐会,让爱意爆棚的青年人们有借口相聚蹦迪合唱什么的。也就是说,成为了一个时髦单品。这又是那种供求关系的呈现:去小剧场看戏的青年人本来孤僻,孤僻的人聚集了,便也有了自己的圈子和主流。
我并不喜欢孟京辉,甚至在几次失望后再也不愿去看他和他那一门的作品,并且对他培养出的女演员抱着一种极其担忧的恐惧,但如果有对戏剧感兴趣的人问我来北京看什么,我还是要说,如果有机会,看一眼恋爱的犀牛。
北京另一出阴魂不散地抓着我的戏是哥本哈根。这是一部二十余年来反复上演的戏,年年有人看,有人年年看。我极其地喜欢这部戏,但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并不是一部给所有人的戏。或许绝大多数人不到中途就会强烈地想要夺门而出,像看孟京辉版茶馆的我。海森堡为什么要来哥本哈根?一句敲打了我灵魂十年的台词,直到现在还是会突然想要回去国家话剧院再看一遍。
在北京时,去保利和天桥是看一些不会出问题的平凡的大戏,去国家大剧院是接受一些所谓高雅教育的熏陶同时被迫理解更多人来这里的意义约等于去天安门,去人艺、去国话、去鼓楼西看一些北京戏剧人们在做的东西,去梅兰芳大剧院——看戏曲。北京不是一个文化生活那么丰富的地方,但同比也当然并不贫瘠。
我没有那样的热情和执着,不足以支撑我跑乌镇和阿那亚。对于我来说,北京城区内的那些剧场就够我消耗一些在平凡生活和大众传媒中积累出的饥饿感。
而东京究竟是不是一个看戏的地方呢?我其实也一直保持着怀疑。这里当然比北京甚至上海好多了,有四季、有宝冢、有歌舞伎座,你可以看在世界的其他地方看不到的东西。日比谷剧场林立、池袋独辟蹊径、新宿至初台百花齐放、中目黑和下北泽盛满巨星的原石。东京,太多的剧场、太多的梦。可是,又总觉得哪里过于格式化。我虽没去过百老汇、西区和大学路,但道听途说地觉得那是野蛮的、抗衡的、多少弥漫着硝烟味的属地。而东京的戏剧——松散、自律,每个舞台只对自己面前的群体负责,可以认为是和平、温柔和自由,也可以认为是闭塞、淡漠和及时行乐。
当你提前三个月把某一段特定的时间留给这出舞台的时候,你所期盼的就不是任何惊吓或惊喜。你要你的时间和金钱获得相应的回报,不管是从剧作家、演员还是舞美——你看准了,你就想获得你需要的东西。这是东京以至日本的全部逻辑——给予和回报,是同时产生并永远对等的。你是顾客,因而我提供周至的服务,因而你保持应有的秩序和体面,因而这种无限的交换能够永远地进行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日本这个孤岛确实是个奇异的永动机。它有自己的秩序和循环,每个人心里都有最为高等的自负和自抑。你在什么位置,便担什么责任,便做什么事。
东京的剧场并不是文化场所,而是顶级的商业场所。哪怕最破落的小剧场也是同样。没有商业价值,在东京便是不存在一样。所以所有的文化都以市场做语境,但你又能说这就不是文化吗?或许永远试图将艺术和商场划出泾渭分明的界线的想法,才是将文艺的那最后一丝气若游丝掐断的铁刃吧。
被需求的东西的生长,是无论何种翻天覆地的力量也无法抑制的啊。
2025年11月21日23时顷